林黛玉

心智晶体

价值排序

两样东西不能同时保住的时刻：谁赢了，输掉的那样被怎么处理，这种处理要什么前提才用得上。

1. v-7忠诚 ▸ 本分置信 0.50

   碰撞

   元妃只命姐妹们每人作一首。本分要求她只交自己的那一首，宝玉的诗由宝玉自己完成。她替宝玉作了《杏帘在望》，写在纸条上搓成团子扔给他。

   处置

   给本分造一个形式上的容身处：她名下仍然只有一首，代笔的诗通过纸团私下传递，元妃的命令在表面上没有被违反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存在一个上位者看不见的私下传递通道，让表面上的规矩看起来仍然被遵守。

   证据

   o-9

2. v-2自保 ▸ 真相置信 0.45

   碰撞

   真相要求她对宝玉给出和先前对贾母一样的回答：刚念了《四书》。贾母说自家姑娘们只是认得两个字之后，她改口对宝玉说「不曾读，只上了一年学，些须认得几个字」。

   处置

   给真相造一个形式上的容身处：换一个字面上不算撒谎、但大幅缩水的说法。她既不收回对贾母说过的话，也不解释两次回答为什么不同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存在一个字面上说得通的含糊说法（如「认得几个字」），而且没有人当场把两次回答摆在一起对质。

   证据

   o-3

3. v-5追责 ▸ 忠诚置信 0.45

   碰撞

   对宝玉的情分要求她在认定宝玉把她做的荷包送人之前先问清楚，至少不要毁掉正在为他做的香袋。她没有问，回房就把香袋铰了。

   处置

   转写为他人的过错，再把追究落到自己的投入上：以「他先辜负了我」为前提，毁掉还在自己手里、本来要送他的东西。误会揭开后，她只是自悔、低头不语，没有在言语上收回什么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存在一个能被读作对方先辜负她的事实（哪怕是她误认的），而且手边有她为对方做、还能处置的物件。

   翻转条件

   一旦出现对方一直珍视她的物证（宝玉从里衣解下她做的荷包），追究立刻停止，转为自悔低头。这是在同一事件内观察到的（o-8）。

   证据

   o-8

4. v-1自保 ▸ 自主置信 0.40

   碰撞

   自主要求她按自家教的习惯，饭后过一会儿再吃茶（材料写明家里的说法是这样才不伤脾胃）。她没有这样做，而是照贾府的规矩漱口吃茶。胜方标为自保，是根据o-1她进府后的整体收敛推断出来的，材料没写她的动机。

   处置

   沉默搁置：她不提自家的说法，不解释，也不否认它。自家的规矩只是在这个场合没有出场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在场有一套众人共守、可以直接照搬的现成规矩，而且没有人问起她原来的习惯。

   证据

   o-2 o-1

5. v-4名声 ▸ 本分置信 0.40

   碰撞

   在薛家做客，本分要求她不在宝钗屋里，对宝玉听了宝钗的劝这件事表示不满。她却当着宝玉、宝钗的面对雪雁说「怎么他说了你就依，比圣旨还快些」。

   处置

   给本分造一个形式上的容身处：话头对着自己的丫鬟，表面上是主子数落下人，矛头其实指向宝玉。同一次到宝钗屋里，她也是用「错开了来」这个合乎情理的说法，把「我来的不巧了」包了起来（o-6）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现场有一个她可以正当数落的中介（自家丫鬟），或者有一个说得通的社交理由可以把讥刺包住。

   证据

   o-7 o-6

6. v-6追责 ▸ 忠诚置信 0.40

   碰撞

   宝玉在争吵中又砸那块玉。对宝玉的情分要求她保住两人之间的信物，不让局面再升级。她把亲手给那块玉做的穗子铰了几段。

   处置

   用毁掉自己做的那一份来回敬：他毁他的玉，她毁她给玉做的穗子。追究落在她自己的投入上，而不是宝玉本人身上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对方先有一个毁物或辜负的举动可以对应，而且手边有她亲手为对方做的物件。

   证据

   o-15

7. v-8名声 ▸ 忠诚置信 0.40

   碰撞

   宝玉给湘云使眼色，是在替她挡事。对宝玉的情分要求她领这个情，至少不把怨气转到他身上。她却在散场后单独对宝玉说，拿她比戏子是在取笑她，宝玉使眼色是怕湘云得罪她，她也不领这个情。

   处置

   转写为他人的过错：她把宝玉的护持说成又一次把她当成容易被冒犯的人，并明确宣布这份情分她「不领」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对方的好意存在一种能被读作看低她的解释。

   证据

   o-11

8. v-9自主 ▸ 本分置信 0.40

   碰撞

   作为未出阁的姑娘，本分要求她拒绝宝玉借《会真记》的调笑，并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去告诉舅舅舅母。她没有去。宝玉赔不是后，她扑哧一笑，用同一本书里的话回敬他。

   处置

   以象征动作替代：口头宣布要告诉长辈，让本分出场一次；等对方让步，就不再执行，转而加入同一套话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对方先让步赔不是，使她维护体统的姿态已经被看见、被承认。

   证据

   o-13

9. v-3名声 ▸ 自保置信 0.35

   碰撞

   按她在第45回自己的说法，下人已经嫌她多事，她怕招人说。自保要求她对来送花的周瑞家的照收就是，不当面给难堪。她却当面冷笑说「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」。自保在这一刻的要求是借o-21推出来的，不是o-5字面写的。

   处置

   转写为他人的过错：她先把送花的顺序定性为把挑剩的给她，自己的冷笑于是成了对轻慢的回应。对下人怎么看她的顾虑，在这一刻没有出场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存在一个能被读作她被排在后面、或被和众人等同看待的事实（送花顺序、「各位都有」）。

   证据

   o-5 o-21

10. v-10真相 ▸ 名声置信 0.35

    碰撞

    宝钗问起「良辰美景奈何天」的出处时，名声要求她含糊过去，不让人知道她熟悉《牡丹亭》《西厢记》。她红了脸，求宝钗别说出去，等于是承认了。

    处置

    推迟并封存：只在宝钗一个人面前承认，请她不要外传，把名声上的损失限制在私下范围里。

    处置前提

    对方是私下单独问的，而且有可能答应保密。

    证据

    o-20

处置签名

在不同的取舍里反复出现的同一种处理方式，以及什么情况下它会被用上。

1. sig-1置信 0.45

   转写为他人的过错：她先把对方的举动定性为对她的轻慢或辜负，例如把挑剩的给她、把她做的荷包送人、护着她就是看低她。落败的价值（自保、对宝玉的情分）因此被宣布为不适用，她的反击也就被放在「回应」的位置上。

   触发条件

   对象是宝玉或下人，而不是长辈，并且现场存在一个能被读作她被排在后面、被和众人等同看待、被看低或被辜负的事实。

   例证

   v-3 v-5 v-8

2. sig-2置信 0.50

   表面保全，私下越过：让落败的价值在看得见的层面保持完好，例如字面不假的缩水说法、名下仍只有一首诗、话头对着丫鬟、口头说要告诉长辈；实际上在私下或借代的通道里越过它。

   触发条件

   落败的价值由长辈、上位者或在场的体统代表，并且存在一个不会被察觉的私下通道，或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中介。

   例证

   v-2 v-4 v-7 v-9

3. sig-3置信 0.55

   毁掉自己的投入：和宝玉起冲突时，她对宝玉的情分不是在口头上被否认，而是通过毁掉她亲手为他做、还在她手里的物件来作废。

   触发条件

   和宝玉的冲突中出现了她认定的辜负或毁物，并且她手边有为宝玉做的东西。

   例证

   v-5 v-6

内核

所有处置都在保护的那个状态。每条都写明什么观察会推翻它：推翻不了的内核就是散文。

1. core-1置信 0.40

   她让自己对宝玉的投入始终处于「没有被公开认领、随时可以收回」的状态：帮他时走纸团，怨他时借丫鬟的口说，被他点破时先搬出长辈，怀疑他辜负时就毁掉自己做给他的那一份。

   推翻它的观察

   如果后续材料出现以下任一情况，这条内核就被推翻：她在长辈或众姐妹面前，不借第三人的口、不用玩笑包裹，直接对宝玉表明在意，或直接要他别去宝钗、湘云那里；或者她认定宝玉轻慢了她之后，仍然把正在为他做的东西做完并送给他。

   所据排序

   v-4 v-5 v-6 v-7 v-9

言行差

讲理由时援引的价值，和实际赢的价值，不是同一批。

说出口的理由

公平、名声、自保、本分

实际胜出的价值

名声×3、自保×2、追责×2、忠诚×1、自主×1、真相×1

实际胜出但从不点名

追责、忠诚、自主、真相

说过却从没赢过

公平、本分

事后叙述方式

她说出口的理由几乎都从「受到什么待遇」或「身处什么处境」出发：被挑剩、被拿来比戏子、别人的话比她的管用、自己是无依无靠投奔来的。她把自己放在承受的一方。驱动她许多举动的对宝玉的情分，以及按自己的心意和标准行事这一点，她从不点名。对自己主动做错的事（铰香袋），材料里没有她任何事后的说法，只有沉默。只有在一对一、对方先对她示好之后，她才会给自己下判语（「我最是个多心的人」）。材料以第三人称叙述为主，她事后叙述自己的样本很少。

矛盾与未解

1. x-1◇ 边界未明

   第45回她自述下人已经嫌她多事、怕招人说，这和第7回当面冷笑周瑞家的、第8回当众数落雪雁对不上。材料不足以判断差异来自时间先后（第7回在第45回之前）、对象不同（别家的下人和自家的丫鬟），还是情境不同。v3里自保的要求，也是借第45回的话推出来的。

2. x-2◇ 边界未明

   第32回宝玉说她从来不说仕途经济这些话，第34回她却对挨打的宝玉说「你从此可都改了罢！」。材料没有收录宝玉的回答，也没说明「改」指什么，所以无法判断她是不是在劝宝玉顺从父亲。

3. x-3◇ 边界未明

   第23回她已经在葬花，比第26–27回被拒门更早。葬花是她原本就有的仪式，不能解读为对被排斥的反应；第27回只是在这个仪式里加进了哭泣和以花自况。

4. x-4◇ 边界未明

   她嘴上用「告诉舅舅舅母」来维护体统，自己却熟悉《牡丹亭》《西厢记》，还在酒令里说了出来。体统对她来说是一种可以拿来用的姿态，还是真实的约束，材料只有这两例，无法区分。

5. x-5◇ 边界未明

   她两次当众取笑别人（湘云咬舌、刘姥姥），都看不到对方先有轻慢她的举动。这和「转写为他人的过错」那种处置形态不同，说明她的尖刻并不总以先受辱为前提。为什么在这两种情形下会有差别，材料无法说明。

6. x-6◇ 边界未明

   信息缺口：元妃称赞她代笔的诗、诗会上包揽前三时，她的反应材料都没记录，因此「获得远超预期的成功或权力」一项几乎没有依据。

7. x-7◇ 边界未明

   信息缺口：材料集中在她与宝玉的关系和同辈之间的往来。第3回以后没有她与贾母等长辈相处的记录；没有涉及她自己的家（父亲）、钱财和身体；没有她和紫鹃的直接往来；第48回以后没有材料。关于她如何对待权威、金钱和长远打算的判断，都建立在很窄的样本上。

证据链

档案里的每个编号都落在这里的某一条上。

1. o-1第3回：母亲死后，她进京投奔外祖母。进府后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、多行一步路。
2. o-2第3回：贾府的规矩是饭后立刻吃茶。她家里教的是饭后过一会儿再吃茶，才不伤脾胃。她见这里不同，也照着这里的规矩漱口吃茶。
3. o-3第3回：贾母问她念过什么书，她说刚念了《四书》。她问姐妹们念什么书，贾母说不过认得两个字，不是睁眼瞎子罢了。随后宝玉问她可曾读书，她答：「不曾读，只上了一年学，些须认得几个字。」
4. o-4第3回：宝玉问她有没有玉。她说没有，那玉是件罕物，岂能人人都有。宝玉当场摔了玉。当晚她在房里落泪，说自己今天才来，就惹出这位哥哥的病来。
5. o-5第7回：周瑞家的送宫花，先送三位姑娘，再送凤姐，最后在宝玉房里找到她。她只就宝玉手里看了一看，问：「还是单送我一人的，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？」得知各位都有、这两枝是她的，她冷笑道：「我就知道，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。」
6. o-6第8回：她到宝钗屋里，见宝玉也在，说：「嗳哟，我来的不巧了！」宝钗问缘故，她说早知他来，她就不来了；最好今儿他来，明儿她来，错开了来，天天有人来，也不至于太冷落，也不至于太热闹。
7. o-7第8回：宝玉要喝冷酒，宝钗劝他喝热的，他听了。正好雪雁奉紫鹃之命给她送来手炉。她对雪雁说：「也亏你倒听他的话。我平日和你说的，全当耳旁风；怎么他说了你就依，比圣旨还快些！」
8. o-8第17–18回：宝玉身上的荷包等物被小厮们解去了。她以为她给宝玉做的荷包也给了人，回房拿剪子把正给宝玉做的一个香袋铰了。宝玉从里面衣襟上解下她做的那个荷包，他一直贴身带着。她自悔莽撞，低头不语。
9. o-9第17–18回：元妃省亲，只命姐妹们每人作一首。宝玉要作四首，作不出来。她替宝玉作了《杏帘在望》，写在纸条上，搓成团子扔给他。元妃说这一首是宝玉几首里最好的。
10. o-10第20回：史湘云咬舌，把「二哥哥」叫成「爱哥哥」。她当面笑湘云偏是咬舌子爱说话，连个「二」哥哥也叫不出来，只是「爱」哥哥「爱」哥哥的。
11. o-11第22回：凤姐说一个小旦的扮相像一个人，湘云说像林妹妹，宝玉忙给湘云使眼色。散了以后，她对宝玉说：她原是给人取笑的，拿她比戏子；宝玉使眼色是怕湘云得罪了她，她也不领这个情。
12. o-12第23回：她扛着花锄，挂着花囊，拿着花帚来扫落花。宝玉要把花瓣抖进水里。她说水流出园子，到了人家的地方，脏的臭的混在一处，仍旧把花糟蹋了。她在畸角上挖了一个花冢，把落花扫起来装进绢袋，埋在那里。
13. o-13第23回：宝玉拿《会真记》给她看，说自己是「多愁多病身」，她是「倾国倾城貌」。她红了脸，说他欺负人，要去告诉舅舅舅母。宝玉赔不是后，她扑哧一笑，也拿书里的话回他：「原来是苗而不秀，是个银样镴枪头。」
14. o-14第26–27回：晚上她去怡红院敲门。晴雯不知是她，隔着门说二爷吩咐了，一概不许放人进来。她听见里面宝玉和宝钗在说笑，在墙角花荫下哭了一场。第二天芒种节，她把落花葬进花冢，边哭边吟，其中有「侬今葬花人笑痴，他年葬侬知是谁」。
15. o-15第29回：清虚观打醮后，宝玉和她吵架，又砸那块玉。她把亲手给那块玉做的穗子拿剪子铰了几段。
16. o-16第32回：她听说史湘云也有一只金麒麟，悄悄来到怡红院。她在外面听见宝玉对湘云说：林姑娘从来不说仕途经济这些混帐话，要是说过，他早和她生分了。她听了又惊又喜，没进去，转身走了。
17. o-17第34回：宝玉挨了打，她来看他。她两眼肿得桃儿一般，抽抽噎噎半天，只说了一句：「你从此可都改了罢！」当晚宝玉叫晴雯送来两条旧手帕，她在帕子上题了三首诗。
18. o-18第38回：菊花诗会上李纨评诗，她的《咏菊》《问菊》《菊梦》排了第一、第二、第三。
19. o-19第42回：刘姥姥走后，惜春要画大观园图。她笑说刘姥姥是哪一门子的姥姥，直叫她「母蝗虫」就是了，又给惜春这张画起名叫《携蝗大嚼图》。
20. o-20第42回：宝钗私下问她，前一天行酒令说的「良辰美景奈何天」是从哪里来的。她想起是《牡丹亭》《西厢记》里的句子，红了脸，求宝钗别说出去。
21. o-21第45回：她对宝钗说：「我最是个多心的人，只当你心里藏奸。」又说自己是无依无靠投奔来的，吃穿用度都和这家的姑娘一样，底下的人已经嫌她多事，再每天熬燕窝粥，更招人说。宝钗答应从自己家里给她送燕窝。
22. o-22第48回：香菱来向她学诗。她说作诗不难，叫香菱先把王维的五言律读熟，再读杜甫、李白。香菱说喜欢陆游的「重帘不卷留香久，古砚微凹聚墨多」，她说断不可学这样的诗，一入了这个格局，再学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