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

心智晶体

价值排序

两样东西不能同时保住的时刻：谁赢了，输掉的那样被怎么处理，这种处理要什么前提才用得上。

1. v-2真相 ▸ 忠诚置信 0.50

   碰撞

   元祐初年旧党执政，他被召回并做到翰林学士。对本派及其领袖司马光的忠诚（loyalty），要求他附和全废新法，至少不当面反对。他坚持免役法不能一概废掉，与司马光当面争论。（他持这一意见的理由，材料同样未载。）

   处置

   不收回意见，也不与旧党公开决裂或反击。受到旧党其他人攻击后，他多次请求外放，用离开朝廷来结束和派系义务之间的持续冲突。对派系的忠诚没有被公开背弃，而是靠离场被搁置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同 v1：存在可以自请的外放通道，且离开不以认错为条件。

   证据

   o-15 o-16 o-17

2. v-1真相 ▸ 名声置信 0.45

   碰撞

   熙宁变法期间，要保住朝中位置（status），就得对当权变法派的新法保持沉默或附和。他上书反对，结果「在朝中待不下去」。注意：材料没有记载他反对新法的理由，把胜出方标为 truth，是对「说出自己对政策的判断」最保守的归类，不是他本人的说法。

   处置

   公开放弃朝中位置，但由他自己请求外放来完成。这样一来，失位在形式上是他提出的，不是被逐，也没有伴随认错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存在一条可由本人申请、且不构成认错的体面退出通道（外放地方官）。

   证据

   o-1

3. v-3自主 ▸ 自保置信 0.45

   碰撞

   他刚因诗文入狱四个多月。出狱当天，自保（security）要求他至少暂停写作，他本人在诗里也承认「平生文字为吾累」。但他当天就写了两首诗，沿用狱中诗的韵，还称「试拈诗笔已如神」。胜出方标为 autonomy（不让惩罚者决定他是否写作），这是归类，不是他本人的说法。

   处置

   在违反自保要求的那首诗里，他把自保的教训原样写出来（「文字为吾累」「声名不厌低」）。自保在文本中得到承认，有了一个形式上的位置，但行为上不执行。惠州《纵笔》据笔记再次招致贬谪，可以作为同一价值对再次由 autonomy 胜出的补充线索，但那一次他如何处置自保，材料里看不到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承认可以只停留在文字上，不被要求兑现为行为；并且写下这种承认本身不会立刻招致追究。

   证据

   o-7 o-8

处置签名

在不同的取舍里反复出现的同一种处理方式，以及什么情况下它会被用上。

1. sig-1置信 0.50

   用本人请求离场来处置落败的价值：不收回自己的判断，也不留在原处和对方缠斗，而是自请外放，让「失去位置」在形式上成为自己的选择。

   触发条件

   冲突发生在朝廷制度内，对方是当权的一派（新党、旧党都出现过），并且有一条可以自行申请的外放通道。没有退出通道时（被捕入狱、贬所之间的强制迁移），这种处置用不上，材料中这类情境下也没有出现。

   例证

   v-1 v-2

内核

所有处置都在保护的那个状态。每条都写明什么观察会推翻它：推翻不了的内核就是散文。

1. core-1置信 0.45

   他维持这样一种状态：说出口的判断和自己的写作从不收回，代价一律用位置、名声和居处来支付。

   推翻它的观察

   出现以下任一可靠记载即可推翻：他在乌台审讯或此后的贬谪期间，为求减罪书面认错、承诺不再作诗，并且此后确有一段时期停止写作；或者元祐年间为了保住翰林学士之位，转而赞同全废免役法。

   所据排序

   v-1 v-2 v-3

言行差

讲理由时援引的价值，和实际赢的价值，不是同一批。

说出口的理由

自保、本分

实际胜出的价值

真相×2、自主×1

实际胜出但从不点名

真相、自主

说过却从没赢过

自保、本分

事后叙述方式

他很少解释自己的决定，更多是在解释自己的遭遇。事后叙述时，他把结果写成自身性情（愚、聪明、为口忙、文字）付出的代价，不写成对手的作为，也不写成政见的对错。他常以自嘲收束（「自笑」「戏作」），最后落到眼前可享受的东西上（鱼笋、猪肉、荔枝、生蚝）。他说出口的理由集中在「免祸」（无灾无难）和职分（「牧养小民」）上。实际上两次胜出的价值，即坚持自己的判断和不停笔，他从不点名。

矛盾与未解

1. x-1◇ 边界未明

   他自承「平生文字为吾累」，又盼儿子「愚且鲁」；同一天却称「诗笔已如神」，此后一直在写，据笔记还因《纵笔》再遭贬谪。言语上的认错和行为上的坚持并存。

2. x-2◇ 边界未明

   《洗儿戏作》末句「无灾无难到公卿」，既可读作自嘲，也可读作讥刺当朝公卿愚鲁，材料无法判定。若是后者，c-1 所说的「归因于己」只是表层，底下是指向他人的批评。

3. x-3◇ 边界未明

   《自题金山画像》中，「心似已灰之木」与「问汝平生功业，黄州惠州儋州」是反讽、苦涩还是真心认领，材料无法判定。它与早先文本中对食物和风物的浓厚兴味（荔枝、生蚝）并存。

4. x-4◇ 边界未明

   同一地点有两种口吻：儋州书信写「大率皆无」，《食蚝》却写味美、怕人来抢。这说明他的文本不能直接当作情绪状态的报告，所有依据诗文推断内心的论断都要打折扣。

5. x-5◇ 边界未明

   边界：狱中自认将死时（「自度不能堪」），轻松改写和自嘲都没有出现。c-5、c-12 的适用范围只限于存续本身没有直接受威胁的情境。

6. x-6◇ 边界未明

   谢表中的句子被读作讥讽，是御史的读法，材料里没有他本人对此的说明。凡涉及他「在格式文书中不收敛锋芒」的推断，只能低置信。

7. x-7◇ 边界未明

   信息缺口：材料没有记载他反对新法、坚持免役法的理由。v1、v2 中胜出方标为 truth，是归类，不是他本人的说法；换成 duty 或 principle 也同样说得通。

8. x-8◇ 边界未明

   信息缺口：材料几乎全是他本人的文学文本和官修传记。缺少他在审讯中的供述，缺少他对李定、舒亶、章惇等攻击者的直接回应，缺少他与妻子等其他家人的关系，缺少财务和日常决策记录，也缺少他人对他的第一手描述。《纵笔》导致再贬儋州的因果，只有一条南宋笔记作为来源。「被亲近的人当面质疑动机」「面对重大不确定性且必须尽快做出决定」两类情境，基本没有证据。

证据链

档案里的每个编号都落在这里的某一条上。

1. o-1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，他上书反对新法，在朝中待不下去，请求外放，先后做杭州通判和密州、徐州、湖州的知州。（《宋史》，第三方行为记录）
2. o-2元丰二年（1079）调任湖州，照例上表谢恩，表中写：「知其愚不适时，难以追陪新进；察其老不生事，或能牧养小民。」（《湖州谢上表》，自述）
3. o-3御史李定、舒亶、何正臣摘出谢表里的话，又搜集他的诗句，说是讥讽朝政。他在湖州被捕，押进御史台狱。（《宋史》）
4. o-4在狱中写了两首诗给苏辙，诗题自述：《予以事系御史台狱，狱吏稍见侵，自度不能堪，死狱中，不得一别子由，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，以遗子由》。（诗题，自述）
5. o-5狱中诗其一的末两句：「与君世世为兄弟，更结来生未了因。」
6. o-6关押四个多月，当年十二月结案，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
7. o-7出狱当天（十二月二十八日）写诗两首，题为《十二月二十八日，蒙恩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，复用前韵二首》，即沿用狱中诗的韵。诗中有「却对酒杯浑似梦，试拈诗笔已如神」。
8. o-8同组出狱诗中有「平生文字为吾累，此去声名不厌低」。
9. o-9元丰三年（1080）初到黄州，写道：「自笑平生为口忙，老来事业转荒唐。长江绕郭知鱼美，好竹连山觉笋香。」（《初到黄州》）
10. o-10在黄州城东一块坡地上开荒种地、盖屋，自号「东坡居士」。（《宋史》）
11. o-11在黄州写《猪肉颂》：「黄州好猪肉，价贱如泥土。贵者不肯吃，贫者不解煮。慢著火，少著水，火候足时他自美。」
12. o-12元丰五年（1082）三月七日在沙湖道中遇雨，雨具已经先送走，同行的人都很狼狈，他自述不觉得，写《定风波》：「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。」（词序与词，自述）
13. o-13在黄州期间写了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和前后《赤壁赋》。
14. o-14在黄州小儿子出生，作诗，题目自标「戏作」（《洗儿戏作》）：「人皆养子望聪明，我被聪明误一生。惟愿孩儿愚且鲁，无灾无难到公卿。」
15. o-15元祐初年旧党执政，他被召回朝中，做到翰林学士。（《宋史》）
16. o-16宰相司马光要把新法全部废除，连免役法也要废。他认为免役法不能一概废掉，和司马光当面争论。（《宋史》）
17. o-17此后又受到旧党里其他人的攻击，多次请求外放。（《宋史》）
18. o-18元祐四年（1089）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杭州，组织疏浚西湖，把挖出的葑草淤泥堆成一道横贯湖面的长堤，供人通行。（《宋史》）
19. o-19绍圣元年（1094）新党再次执政，他被一贬再贬，贬到惠州。（《宋史》）
20. o-20在惠州写：「罗浮山下四时春，卢橘杨梅次第新。日啖荔枝三百颗，不辞长作岭南人。」（《食荔枝二首》其二）
21. o-21在惠州写《纵笔》：「白头萧散满霜风，小阁藤床寄病容。为报先生春睡美，道人轻打五更钟。」
22. o-22据南宋曾季狸《艇斋诗话》（笔记，单一来源）记载：宰相章惇看到《纵笔》后，又把他贬到儋州。
23. o-23绍圣四年（1097）到儋州，在《与程秀才书》中写：「此间食无肉，病无药，居无室，出无友，冬无炭，夏无寒泉，然亦未易悉数，大率皆无耳。」
24. o-24在儋州，当地人送他生蚝，他煮来吃，觉得味道极美并记了下来，叮嘱儿子苏过不要说出去，怕朝中士大夫知道后都争着求贬到海南来分这一口。（《食蚝》，自述）
25. o-25元符三年（1100）遇赦北归。1101 年在镇江金山寺看到自己的画像，题诗：「心似已灰之木，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，黄州惠州儋州。」
26. o-261101 年七月在常州去世。（《宋史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