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渊明

心智晶体

价值排序

两样东西不能同时保住的时刻：谁赢了，输掉的那样被怎么处理，这种处理要什么前提才用得上。

1. v-1自保 ▸ 自主置信 0.50

   碰撞

   他早年「不堪吏职，少日自解归」，自主要求他别再回到吏职里去；但家贫、「幼稚盈室，瓶无储粟」，他还是主动求了彭泽令。

   处置

   给落败的自主留一个形式上的位置：对亲朋把做官说成「聊欲弦歌，以为三径之资」。官职被定为暂时的手段，目的仍是将来回乡隐居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存在一个说法，能把这次妥协说成在为落败的价值服务（做官是为了归隐筹钱），并且能把它标成暂时的（「聊」）。

   翻转条件

   到任后督邮要求他束带相见，同一对价值翻转为自主胜出，当天交印辞官（o-6）；晚年挨饿时，檀道济一边劝他出仕一边送粱肉，他拒收（o-18）

   证据

   o-2 o-3 o-4 o-7

2. v-3自主 ▸ 本分置信 0.50

   碰撞

   督邮来县，县吏告诉他按县令的本分应当束带迎见；他没有束带，说「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」。

   处置

   不反驳这条礼节，而是当天交还印绶，退出让这条本分成立的职位，本分随之没了对象。同时他把对方说成「乡里小人」、把俸禄说成「五斗米」，把落败的一方和它的回报一起说小了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职位可以当天退出，并且有田园可以回去；还要有一种说法，能把本分所指向的对象说成不值得。

   证据

   o-6

3. v-5自主 ▸ 本分置信 0.50

   碰撞

   檀道济说「天下无道则隐，有道则至。今子生文明之世」，本分要求他作为贤者在有道之世出仕；他没有出仕。

   处置

   不反驳「贤者有道则至」这条规范，而是用「潜也何敢望贤，志不及也」否认自己属于这条规范所说的「贤者」，本分因此找不到适用的对象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对方的要求以某个身份类别（贤者）为前提，而且这个类别可以用自谦的方式退出，不显得冒犯。

   证据

   o-18

4. v-4自主 ▸ 自保置信 0.45

   碰撞

   晚年卧病挨饿多日，存续要求他收下檀道济送来的粱肉；檀道济刚说完「奈何自苦如此」，劝他在「文明之世」出来，他挥手让人拿走了粱肉。

   处置

   不作解释，用一个动作公开放弃：挥手退回。材料里没有他为此说理由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馈赠和对方对他去留、活法的评判捆在一起，收下就等于默认对方的说法；拒收的代价只由他自己的身体承担。

   翻转条件

   馈赠者没有当面对他的活法提要求时，存续一方胜出：同一类官员王弘送来的酒，他当场就喝，也和王弘同饮（o-12、o-14）；颜延之留下的两万钱他收下了（o-13）；以家贫为理由时，他曾主动求官（o-3）

   证据

   o-18

5. v-2自主 ▸ 关怀置信 0.35

   碰撞

   他自己写过「幼稚盈室，瓶无储粟」，妻子也坚持要种粳稻，关怀要求公田用来种口粮；他却让公田大半种酿酒的秫，说「令吾常醉于酒足矣」。胜出一方是他自己定的用途（酿酒自醉），词表里没有对应的价值，autonomy 是最接近的。

   处置

   在妻子坚持下给落败一方一份少量份额：分出五十亩种粳，其余二顷五十亩（《晋书》作一顷五十亩）种秫。关怀形式上有了着落，主体资源仍归胜出一方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落败价值由亲近的人当面坚持提出，而且资源可以切分，能拿出一小块。

   证据

   o-3 o-5

6. v-6忠诚 ▸ 自保置信 0.35

   碰撞

   按他本人的叙述：序的开头说做官是因为家贫、瓶无储粟，存续要求他保住这份俸禄；妹妹程氏在武昌去世，「情在骏奔」，他「自免去职」。

   处置

   讲到离职时，他不再提开头写的家贫理由，并把离职的念头提前到到任没几天就有的「归欤之情」。落败的存续在叙述里被悄悄移走了，而不是写成权衡之后的放弃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有一个社会上挑不出毛病的离开理由（亲人去世）可以放在前面，而且叙述由他本人掌握。

   证据

   o-3 o-7

7. v-7自保 ▸ 名声置信 0.30

   碰撞

   《乞食》写「饥来驱我去」「叩门拙言辞」，名声要求他不要上门求食；按诗中所写，他还是叩门了。

   处置

   公开放弃：自己把窘态写进诗里，用自己叙述的方式交出名声，不加掩饰。

   处置前提

   叙述权在他自己手里（诗是他写的）。

   证据

   o-11

处置签名

在不同的取舍里反复出现的同一种处理方式，以及什么情况下它会被用上。

1. sig-1置信 0.45

   不反驳规范本身，而是让自己离开这条规范所依附的位置或身份：交还官印，于是束带的本分没了对象；自称不配做贤者，于是「有道则至」的本分不适用于他。

   触发条件

   要求来自官方或上位者，依托某个官职或身份类别（县令、贤者），而这个位置可以立即退出或可以自谦地否认。

   例证

   v-3 v-5

2. sig-2置信 0.35

   照胜出的一方去做，但给落败的一方留一个形式上的位置：把做官说成为归隐筹钱；在公田里切出一小块种口粮。

   触发条件

   落败的一方由亲近的人（亲朋、妻子）提出或在场，而他要在维持这段关系的同时继续照胜出的一方去做。

   例证

   v-1 v-2

内核

所有处置都在保护的那个状态。每条都写明什么观察会推翻它：推翻不了的内核就是散文。

1. core-1置信 0.45

   他维持着一种状态：没有哪个位置或身份能把他固定住。进入一个位置时，他先把它标成暂时的（「聊」）；一旦这个位置或身份要求他按别人的标准行事，他就当天退出、否认自己属于这个身份，或者拒收捆着这种要求的供给，让要求落空。

   推翻它的观察

   如果出现可信材料显示：他在镇军参军、建威参军或其他任上，面对明确的上级礼节或差遣，照做并留任到期满；或者晚年接受了某位官员以出仕、改变活法为条件的供给，或答应出仕。

   所据排序

   v-1 v-3 v-5 v-4

言行差

讲理由时援引的价值，和实际赢的价值，不是同一批。

说出口的理由

自保、原则、忠诚

实际胜出的价值

自主×4、自保×2、忠诚×1

实际胜出但从不点名

自主

说过却从没赢过

原则

事后叙述方式

他本人讲进入一个位置时，说是贫穷逼的，而且是暂时的（家贫、瓶无储粟、聊以为三径之资）；讲退出时，说是心里早就想走，再加一个社会上挑不出毛病的亲人去世理由（归欤之情、情在骏奔）。史书记下的对抗性起因（督邮、「不能为五斗米折腰」）在他自己的叙述里没有出现。被上位者用规范要求时，他用自贬作答（「志不及也」），不辩论。写自己的失败时如实承认，用「天运」和喝酒收尾，不检讨方向。「自主」这个价值他从未明说，但每一次退出和拒绝都与它一致。

矛盾与未解

1. x-1◇ 边界未明

   彭泽辞官有两种叙述：《宋书》说督邮来县，他说了「不能为五斗米折腰」，当天交印；他本人的序说到任不久就想走，妹妹去世后「自免去职」，全篇不提督邮。两者可能都是事实，但真正的触发点是什么，材料里分不清。

2. x-2◇ 边界未明

   他说做官是因为家贫、孩子多、没有存粮，可公田大半种了酿酒的秫，八十余日就离职。他说出来的理由和实际做的事彼此对不上。

3. x-3◇ 边界未明

   他做过镇军参军、建威参军这类要听命于上级的幕僚，却又说「不能折腰」。可见「不折腰」不是一条无条件的原则；他在参军任上如何行事，材料没有记载，这正是检验内核的关键缺口。

4. x-4◇ 边界未明

   他写了《乞食》，说上门讨饭，晚年挨饿时却退回檀道济的粱肉。这说明维护面子不是他的驱动力，但拒收时他说了什么理由，材料没有记录；把拒收和劝他出仕的话联系起来，是推断。

5. x-5◇ 边界未明

   种秫的田亩数《宋书》作二顷五十亩，《晋书》作一顷五十亩，口粮田与酒田的比例在 1:5 和 1:3 之间，方向一致，程度有差。

6. x-6◇ 边界未明

   材料存在选择偏差：一边是《隐逸传》，这种体裁本来就挑「隐士」式的轶事；另一边是他自己写的文学作品，《五柳先生传》用第三人称写自己，《乞食》是诗，未必是实录。他的名和字本身也有不同说法。

7. x-7◇ 边界未明

   信息缺口：与妻子只有一则互动，与妹妹只有一句；选边、掌握权力、读书和信息来源、政治立场（包括晋宋易代）在材料里全部缺失。相关情境推断置信度都很低。

证据链

档案里的每个编号都落在这里的某一条上。

1. o-1《五柳先生传》中自述：「性嗜酒，家贫不能常得。亲旧知其如此，或置酒而招之；造饮辄尽，期在必醉。既醉而退，曾不吝情去留。」
2. o-2《宋书·隐逸传》：早年出任江州祭酒，「不堪吏职，少日自解归」；后来又任镇军参军、建威参军。
3. o-3《归去来兮辞》序中自述出任彭泽令的缘由：「余家贫，耕植不足以自给。幼稚盈室，瓶无储粟」，亲友劝他做官；「彭泽去家百里，公田之利，足以为酒，故便求之」。
4. o-4《宋书·隐逸传》：他对亲朋说「聊欲弦歌，以为三径之资，可乎？」，主事的人听说后让他做了彭泽令。
5. o-5《晋书·隐逸传》：到县后让吏员把公田全部种秫，说「令吾常醉于酒足矣」；妻子坚持要种粳稻，才分出五十亩种粳。其余种秫的田，《宋书》作二顷五十亩，《晋书》作一顷五十亩。
6. o-6《宋书·隐逸传》：郡里派督邮到县，县吏告诉他应当束带迎见；他叹道「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」，当天交还印绶，辞官离去。
7. o-7《归去来兮辞》序中自述辞官经过：到任没几天就「眷然有归欤之情」；不久妹妹程氏在武昌去世，「情在骏奔，自免去职。仲秋至冬，在官八十余日」，序末署「乙巳岁十一月也」（405 年）。序中没有提到督邮。
8. o-8《归园田居》其三：「种豆南山下，草盛豆苗稀。晨兴理荒秽，带月荷锄归。」
9. o-9《饮酒》其五：「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？心远地自偏。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」
10. o-10《责子》写五个儿子都「不好纸笔」，逐个列出：阿舒懒惰，阿宣不爱文术，雍、端十三岁「不识六与七」，通子「但觅梨与栗」；结尾「天运苟如此，且进杯中物」。
11. o-11他写有一首《乞食》：「饥来驱我去，不知竟何之。行行至斯里，叩门拙言辞。」
12. o-12《宋书·隐逸传》：江州刺史王弘想结识他，请不来；王弘就让他的老朋友庞通之带着酒具在他必经的栗里等候。他有脚病，让一个门生和两个儿子抬竹轿前往，见有酒便高兴地一起喝；过了一会儿王弘到了，他也不介意。
13. o-13《宋书·隐逸传》：颜延之临走留给他两万钱，他全部送到酒家，以后慢慢去取酒。
14. o-14《宋书·隐逸传》：某年九月九日家中无酒，他到屋边菊丛中坐了很久；正好王弘派人送酒来，他当场就喝，醉了才回家。
15. o-15《宋书·隐逸传》：不懂音律，存着一张无弦素琴，每逢喝酒尽兴就抚弄一番寄托心意；《晋书》记他说「但识琴中趣，何劳弦上声」。
16. o-16《宋书·隐逸传》：不论贵贱，来看他的人，有酒他就摆出来；他若先醉，就对客人说「我醉欲眠，卿可去」。
17. o-17《宋书·隐逸传》：郡里的长官来看他，正赶上家里酒熟，他摘下头上葛巾滤酒，滤完又戴回头上。
18. o-18《南史·隐逸传》：晚年江州刺史檀道济去看他时，他已卧病挨饿多日。檀道济说「夫贤者处世，天下无道则隐，有道则至。今子生文明之世，奈何自苦如此」；他答「潜也何敢望贤，志不及也」。檀道济送他粱肉，他挥手让人拿走。
19. o-19《拟挽歌辞》其一：「但恨在世时，饮酒不得足。」元嘉四年（427 年）去世（《宋书·隐逸传》）。